秋日暖阳,江苏苏州沧浪亭茶社,午后桂花暗香浮动。95后周芮端起盖碗抿一口清茶,指尖捏起一块碧螺春茶酥,酥皮簌簌落在瓷盘,满嘴萦绕着洞庭山碧螺春的清雅茶香。离开园林,她又拐进观前街苏州稻香村国潮体验店,拎起一盒印着虎丘塔、平江路图案的“苏州八景”伴手礼,准备带给外地朋友。“食礼并重,老字号果然懂年轻人。”周芮说。
这样的场景,正在全国多地上演。打卡百年老店,把老字号文创纳入日常,传统乳品成为办公室常备,百年酱卤出现在夜市摊位……曾经被视为“老气”“过时”的长辈专属消费品,正悄然占据年轻人的购物车与社交动态。从“父母觉得好”到“我自己也喜欢”,从“长辈推荐”到“主动种草”,一场代际审美的反向融合,正在老字号的柜台前、门店里、直播间悄然发生,让百年金字招牌成为年轻人选择的生活新搭档。
科技赋能老根基
传统技艺解锁数字化新表达
上海南京东路via·1719吴良材新视场门店,老式百年验光操作台与AI(人工智能)眼镜并排陈列,不少年轻游客排队体验试戴。苏州游客陈红带孩子逛南京路,站在展台前反复试戴设备,忍不住感慨:“记忆里吴良材就是配传统框架眼镜的老店,想不到现在把AI装进眼镜,第一视角拍摄、随身问答全都具备,传统验光手艺搭配智能硬件,确实耳目一新。”这家百年眼镜品牌牵手智能硬件企业,落地“试戴—验光—镜片定制—售后调校”全链条服务,老店从单一视力矫正门店,升级为兼具科技体验的潮流空间。
技术不是对传统的颠覆,而是为百年技艺打开新的表达窗口。不少老字号立足看家本领,嫁接AI、数字交互、大数据等新技术,打破“老旧守旧”的刻板印象。淘宝天猫《2025非遗与传统手工艺发展报告》显示,平台非遗与传统手工艺商品成交额达千亿元规模,非遗相关商家超3.5万家,日均非遗直播超过16万场,90后、00后贡献四成以上消费;年轻消费者不再仅仅为情怀买单,更加看重产品的个性化表达与数字化体验,这也倒逼众多老字号把线上洞察反哺到线下产品研发当中。
食品老字号借数字技术打磨产品、洞察消费偏好。在北京,三元食品把数字体验搬进线下门店。鼓楼附近重启的“北京市牛奶公司”主题门店,吸引不少年轻人专程赶来打卡。游客李晓雯站在自助打奶机器前,亲手接一杯鲜牛奶,再点一杯热门的二八酱奶茶,机器人现场拉花,复古门店充满新潮趣味。“小时候看家长凭奶票打牛奶,现在轮到我们自己上手体验,拍照特别出片。”李晓雯一边拍摄短视频,一边说。门店不仅售卖乳品,还陈列70年品牌发展史料,把喝牛奶这件日常小事,变成沉浸式城市文化体验。
苏州稻香村依托平台大数据捕捉年轻群体健康诉求,联合寿仙谷研发低糖山珍糕系列,把糕点糖含量控制在5%以下,打破大众对传统糕点高糖高脂的固有偏见;依托电商用户洞察,打造“月满九州”定制礼盒,把地域文化融进糕点,上线之后销量节节走高。
珠宝领域,老凤祥、菜百首饰依托线上展厅、数字化门店,简化传统纹样,开发轻量化悦己小克重金饰,不再只是长辈传家贵重藏品,适配年轻人日常穿搭。
数字化浪潮之下,老字号的转型内核并非用新技术替代代代相传的手艺,而是搭建起传统与年轻人之间的沟通桥梁。过去很多老字号精湛工艺、深厚文化“藏在深闺”,年轻人缺少感知入口;AI交互、大数据研发、线上直播电商,把晦涩的传统知识转化成直观有趣的现代体验。不少消费者最初被新鲜的数字玩法吸引驻足,在体验过程中慢慢读懂老字号沉淀的工艺内核,最终完成从猎奇打卡到认可品质、持续复购的消费转变。
场景再造新生活
走出柜台,嵌入烟火日常
走进上海百联第一医药“氛子药局”,大众对药房的固有认知被改写。这里没有传统药房的沉闷感,而是实行“早茶晚醺”新模式。白天是养生茶饮空间,人参美式、阿胶玫瑰奶茶吸引不少年轻人排队点单;到了晚间切换为轻社交微醺空间,同时开设中药香囊、草本DIY手作沙龙。二楼保留完整的药品销售与健康检测服务,专业医药底色并未弱化。不少年轻人专程来打卡,感叹“原来药店不只是买药的地方,也可以和朋友小坐、体验手作”,传统医药零售门店转型为都市年轻人的松弛休憩站。
老字号焕新的关键一步,是跳出“守柜台卖货”的旧模式。消费从单纯“买商品”,拓展成体验、社交、打卡的综合过程,门店、夜市市集、文旅街区、主题活动,都成为老字号对话年轻人的舞台。
北京牛街,月盛斋门店的两个窗口反差感十足。传统熟食窗口,北京老大爷熟门熟路排队,称上二斤酱牛肉或是烧羊肉,哼着京剧慢悠悠地回家;一旁时尚小吃档口,年轻游客络绎不绝,纸碗装的炸松肉、芝麻羊肉热气腾腾,25元一份拿在手里边走边吃。第七代传承人马强站在档口旁介绍,公司已恢复“前店后厂”模式,玻璃窗后,百年老汤在大锅里冒着热气,消费者看得一清二楚。隆福寺潮集开市的时候,月盛斋支起摊位,现烤羊肉长串香气飘出老远,不少年轻人专门赶来购买、打卡。除了时尚小吃,企业还开发即食牛肉系列产品,成为健身房年轻人的加餐选择;联合同仁堂推出山野暖羊煲,把药食同源理念融进居家简餐场景。
三元食品不断向外延伸消费边界,不局限于家庭冰箱。除了鼓楼的“北京市牛奶公司”主题门店,三元梅园在传统酪类的基础上推出酒酿桂花酸奶糕、冰奶饮品,成为年轻人下午茶的热门选择;前不久,在欢乐谷“三元中秋奇妙夜”活动现场,国潮市集、花灯DIY、摩天轮赏月等沉浸式体验联袂上演,数千名年轻人逛市集、试新品,一盒普通乳品,成为城市节庆的社交载体。与此同时,三元深度对接茶饮、咖啡连锁品牌,很多年轻人常喝的奶茶、拿铁,原料就来自三元乳品,悄悄融入休闲消费的每一处角落。
顺应个性化、多元化、品质化消费趋势,全聚德、天福号等老字号创新消费场景,适配不同客群多样需求。全聚德探索“+餐饮”全新路径,主动走出传统餐饮模式。烤鸭煎饼、烤鸭串等小食走进城市市集、体育赛事现场;环球城市大道店适配年轻亲子客流,机场店精简菜单适配旅客高效需求。“好的鸭”“美的鸭”毛绒文创,把烤鸭IP(知识产权)变成潮玩周边,就餐之外增添情绪价值。天福号跳出酱肉“年货、家宴”的传统场景,北京前门店里,佛卡夏酱肉比萨成为逛街年轻人的打卡爆款,百年老汤酱制的酱肉搭配意式饼底,现烤现卖,适配商圈轻社交;“热捞系列”坚持前店后厂,刚出锅的酱小肘热气腾腾,在过去预包装的模式上新增鲜货销售场景。
场景重构,本质上是打破老字号长久以来被固化的消费时间与消费圈层。过去,酱卤、糕点、传统餐饮大多绑定春节、中秋等节日场景,文房店铺只面向书画爱好者,药店等同于看病抓药的场所,只有特定人群、特定时节才迎来消费高峰。如今,老字号主动走出柜台,走进夜市、商圈、文旅现场,适配逛街、下午茶、健身加餐、短途出游等碎片化的现代生活片段。
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朱迪认为,商品只是载体,烟火气、参与感、社交分享价值被放到更加重要的位置。当代年轻消费者越来越不满足单纯“买到一件商品”,更加看重消费过程带来的情绪体验,这正是老字号线下体验业态能够持续聚拢人气的底层逻辑。
内外双向发力
擦亮中华老字号金字招牌
加拿大温哥华的开市客超市货架上,大白兔什锦奶糖整齐陈列,不少当地华人、外国消费者驻足选购。此前海外博主在社交平台晒出1959年定型的大白兔糖纸,帖子收获600多万次浏览,网友自发二创手机壳、T恤,掀起对中国复古包装的集体考古,小小的奶糖成为传递东方审美的简单载体。这份海外热度不是偶然,是品牌多年深耕海外渠道结出的果实。
老字号的逆生长,是企业创新、政策托举、市场开放共同作用的结果。向内,守住匠心本源,夯实本土消费市场;向外,拥抱广阔国际舞台,讲好中国品牌故事。
政策红利释放,持续为老字号发展保驾护航。商务部推进中华老字号示范创建,实施“有进有出”动态管理机制;2026年“老字号嘉年华”以“国货潮品 焕彩焕新”为主题,全年开展创意市集、全民共赏、名品博览、匠心出海四大板块活动;《关于开展老字号集聚发展试点工作的通知》从产品、品牌、文化、行业、出海五大方向发力,推动老字号由单点经营走向街区集群联动发展。
地方实践上,上海出台国企老字号焕新行动计划,划分“引领层、提升层”两类品牌分类施策,老凤祥推行职业经理人制度改革,沉寂多年的“上海牌”咖啡引入社会专业运营力量重回大众视野。北京出台多项扶持政策,激活前门大栅栏老字号集群。
苏州稻香村持续开拓海外版图,糕点远销60多个国家和地区,海外销售网点超4000个,与欧洲电商平台联名推出月饼礼盒,把苏式糕点文化带给海外华人与外国消费者。三元食品除国内多元场景布局,也持续拓展B端海外供应链,输出国产乳品的生产研发能力。凤凰自行车抓住共建“一带一路”机遇,在保加利亚、印尼建设生产基地,国民老品牌在海外市场重获生机。
市场火热之下,行业也保持着冷静的现实思考。在国家发展改革委宏观经济研究院研究员张林山看来,部分老字号仍存在内部机制滞后、数字化转型浮于表面的问题,少数品牌存在历史溯源不严、过度营销炒作的苗头。老字号做创新,根基在于正本清源,要厘清自身真实的发展脉络,守住技艺品质的核心,不能把国潮当成简单的流量噱头。
“焕新不是否定传统,守正也不等于固步自封。品质与文化内核,是老字号行稳致远的根本标尺。”北京工商大学教授洪涛认为,老字号不能“倚老卖老”,一方面要强化商标、非遗技艺等知识产权保护,筑牢发展根基;另一方面要持续推进产品、服务、营销模式迭代,统筹兼顾国内市场深耕与国际化布局,方能实现可持续发展。
年轻人愿意把“长辈之选”放进购物清单,本质是对百年品质的认可,是对传统文化当代表达的共情。老,是沉淀下来的深厚底蕴;新,是面向当下生活的鲜活活力。守住匠心根脉,勇敢拥抱时代变化,中华老字号方能持续在扩大内需、自主品牌建设的浪潮之中,焕发历久弥新的光彩。(齐志明 孙嘉翊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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